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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. 長城地理

      念天地之悠悠——陳子昂在初唐

      來源: 光明日報  作者:李舫
      2020-09-18 09:08:42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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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在唐詩由初唐到盛唐的詩風發展轉變過程中,陳子昂承前啟后,貢獻非凡。他“首倡高雅沖淡之音,一掃六代之纖弱”,對盛唐詩人張九齡、李白、杜甫等產生了深刻影響。白居易贊道:“杜甫陳子昂,才名括天地。”一千三百余年前,陳子昂以一首《登幽州臺歌》名垂青史。從此,幽州臺與陳子昂緊緊聯系在一起。可是有誰知道,在這首詩背后,陳子昂的崢嶸詩骨、慷慨人生?

        作者:李 舫(人民日報海外版副總編輯)

        伯玉毀琴

        公元682年,唐高宗永淳元年,正月十五日。

        長安,春日融融,料峭輕寒。

        這一年,在高高的廟堂之外、并不遙遠的江湖之上,一個長得有點丑萌的年輕人收拾行囊,離開家鄉,來到了首都長安。

        這個練得一聲好武藝、胸懷經緯之才的年輕人,立志以身許國。他東出三峽,北上長安,進入當時的最高學府國子監學習,并參加了第二年的科舉考試。

        不料,此次科考成績并不理想,年輕人落第還鄉,不過他毫不氣餒,蓄志再發。于是,數年之間,經史百家,罔不賅覽。這為他后來革新文學奠定了堅實的基礎。

        時光倥傯而逝,轉眼到了永淳元年(682年),學有所成的年輕人,躊躇滿志,再度入京。可是,這一次,他又一次名落孫山。

        為什么胸藏錦繡,才華橫溢,卻無人賞識?這真讓人百思不得其解。機靈古怪的陳子昂日夜琢磨,終于明白了其中的端倪。

        這天,百般寂寥的年輕人在長安的大街上閑游,他身穿著月白色綾羅深衣,頭發用黑紗羅幞頭緊緊攏住。忽然,他看見一位老者在街邊吆喝:“上好的胡琴,求知音者,快來買呀!”圍觀者竊竊私語,老者已在這里賣琴數日,索價百萬,諸多豪貴圍觀,莫敢問津。

        年輕人擠進人群,端的是一把好琴!斯琴如斯人,藏在匣中無人知。年輕人醍醐灌頂,頓生憐憫。他靈機一動,走上前去,對老者說:“老人家,我想買這把琴,您出個價吧!”

        老者把陳子昂打量一番后說:“年輕人果真想買這把琴嗎?我看先生舉止不俗,定非尋常之輩,實話對你說,別人買不能少于三千緡,先生若買就兩千緡吧。只要這把琴尋到真正知音之人,能夠物盡其用,老朽也就心安了……”

        一把琴兩千緡,這絕對是天價。可是,年輕人卻毫不猶豫地掏出腰包,將琴買下。圍觀的人見這位書生花這么多錢買了一把琴,都開始好奇,想知道是誰這么大的口氣,于是有一個人問:“你會彈這種胡琴嗎?”年輕人看看眾人說:“在下略通琴技,明天我要在寓所宣德里為大家演奏,敬請各位蒞臨。”

        這件事很快就傳開了,第二天一早,人們紛紛趕來宣德里,想一聽究竟。人群中不乏文人騷客,社會名流,轉眼間便將宣德里圍得水泄不通。

        買琴的年輕人終于抱著昨天的琴出場了。他對觀者抱拳一揖道:“感謝各位捧場!”話音未落,將琴高高舉起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果然是一把好琴,琴身瞬間四分五裂,幽鳴之音繞梁不絕,眾人驚得目瞪口呆。

        年輕人隨即朗聲大笑:“我乃四川射洪陳子昂。想我自幼刻苦讀書,經史子集爛熟在心,詩詞歌賦,長文短句,件件做得用心。可是,我奔走于京師,風塵仆仆,卻始終未遇伯樂,至今無人知曉,就像碌碌塵土一樣。這把胡琴,不過是喝酒助興的東西,竟然價值百萬!難道我陳子昂的傳世之作比這博人一樂的物品還不如嗎?今日,有幸邀請眾位讀一讀我的詩文,這才是我買琴的真正理由!”年輕人越說越激憤,從箱子里取出大疊詩詞文稿,分發給在場的每一個人。其中有首詩這樣寫道:

      遙遙去巫峽,望望下章臺。

      巴國山川盡,荊門煙霧開。

      城分蒼野外,樹斷白云隈。

      今日狂歌客,誰知入楚來。

        果然!這一首首詩氣勢豪邁,風骨崢嶸,寓意深遠;這一篇篇文章字字珠璣,精美絕倫,令人耳目一新。在場的人們讀罷詩文,興奮不已,他們翻開書稿,看到上面赫然寫著一個名字——陳子昂!

        陳子昂,字伯玉。這個名字和他的錦繡詩文,風一樣在京城傳開了。

        歷史文獻記載:“蜀人陳子昂,有文百軸,不為人知,此樂賤工之樂,豈宜留心。話完即碎琴遍發詩文給與會者。其時京兆司功王適讀后,驚嘆曰:‘此人必為海內文宗矣!’一時帝京斐然矚目。”

        這就是陳子昂在歷史舞臺上出場,橫空出世,卓然不群。

        從此,陳子昂的住所每日來訪者絡繹不絕。不久,陳子昂的詩名便傳到朝廷,這位才華出眾的詩人終于嶄露頭角。

      四川射洪市金華鎮陳子昂讀書臺,陳子昂青年時期曾在此讀書。

        登澤州城

        陳子昂不愿做一個只會擺弄文字的文人,而是要求自己在政治上有所建樹。對這點,他在《諫政理書》中有非常清楚的自白:

        臣子昂西蜀草茅賤臣也,以事親馀暇得讀書,竊少好三皇五帝霸王之經,歷觀邱墳,旁覽代史,原其政理,察其興亡。自伏羲、神農之初,至于周、隋之際,馳騁數百年,雖未得其詳,而略可知也。莫不先本人情,而后化之,過此已往,亦無神異。獨軒轅氏之代,欲問廣成子以至道之精理于天下,臣雖奇之,然其說不經,未足信也。至殷高宗亦延問傳說,然才救弊,未能宏遠,自此之后,殆不足稱。臣每在山谷,有愿朝廷,常恐沒代而不得見也。

        大唐建國以來,開始推行詩賦取士的制度。唐太宗勵精圖治,廣開言路,打破了魏晉以來豪右世族壟斷政治的局面。政治上的強盛鞏固、經濟上的高速繁榮、科學技術上的快速進步,帶來了整個社會的昂揚風氣,這驅使著壯志凌云的陳子昂在文學上不斷思考,在政治上不斷成熟,在事業中不斷建功立業。他在《贈嚴倉曹乞推命錄》中寫道:

      少學縱橫術,游楚復游燕。

      棲遑長委命,富貴未知天。

      聞道沉冥客,青囊有秘篇。

      九宮探萬象,三算極重玄。

      愿奉唐生訣,將知躍馬年。

      非同墨翟問,空滯殺龍川。

        李治病逝于洛陽,陳子昂上書在洛陽建高宗陵墓,認為將高宗靈柩運回長安不僅會加重關隴頻遭荒災的人民的負擔,而且護靈的數萬大軍也疲于奔波。此時武則天大權在握,四處網羅人才,看到陳子昂的上書后大加稱贊,特地召見了他,就國家大事“有所咨詢”,拜陳子昂為麟臺正字,負責管理文獻,校讎典籍,訂正訛誤。武則天欲發兵討伐西羌,陳子昂又上書諫止,武則天對他愈發欣賞,擢升其為右拾遺。

        陳子昂雖然年輕,但是有卓識,有膽略,他的諫疏不外乎四種:關注民瘼,改革吏治;揭露酷吏,反對淫刑;重視邊防,反對黷武;任用賢能,用人不疑。由于他以不同尋常的政治見解和超群才華贏得武則天的重視,因此文人爭相購買他的書籍,互相傳閱。

        陳子昂喜歡研究歷朝歷代的興廢與盛衰的原因,為武則天執政出謀劃策。他經常上書武則天,對當時的政治提出建議。然而,在武則天看來,他不過是舞文弄墨的一介書生,幼稚,簡單,他的意見常常沖撞朝廷,武則天對其建議置之不理,一笑了之。可是,不知好歹的陳子昂,竟然大膽地說出武則天是“外有信賢之名,內實有疑賢人心”,這一下更得罪了剛愎自用的武則天。同時由于他上書直言不諱,也得罪了一些權臣,遭到他們的嫉恨。

        陳子昂的苦日子來了,人生開始走下坡路。他想努力改革政治弊端,可是自己人微言輕,沒有人聽他的。酷吏貪官橫行無忌,武姓一族權傾朝野,他越來越感到心灰意懶。

        棄武投文的陳子昂,懷著許身報國的宏愿,終日郁郁寡歡。此時他想到了什么?史料無從追溯。他的落魄卻飄蕩在他的詩文里,化為千古哀鳴。

        陳子昂兩度報名參加大唐軍隊對北方游牧部族的戰爭。金戈鐵馬,浴血沙場,陳子昂似乎是找到了生命的意義,與此同時,他也深深懂得了戰爭的殘酷。可是,年輕的他,也許還不知道,政治的殘酷將遠遠超過戰爭。

        這是陳子昂短暫生命里的兩次重要戰爭,也是唐朝和契丹的兩次重要戰爭。第一次,發生于西北,從垂拱二年(686年)持續至垂拱三年(687年),陳子昂隨左補闕喬知之軍隊到達西北居延海、張掖河一帶。

        第二次是十年之后,即萬歲通天元年(696年),契丹李盡忠、孫萬榮反叛朝廷,攻陷營州。武則天委派建安王武攸宜率軍征討契丹,陳子昂又隨武攸宜出征。《列傳》記載:武攸宜“統軍北討契丹,以子昂為管記,軍中文翰皆委之”。管記,也就是軍中書記官。武攸宜是武則天的侄子,這個身份或許過度強化了他的自信。然而,事與愿違,武攸宜出身權貴,紈绔子弟全然不曉軍事,兼之輕率而無將略,致使前軍陷沒,一時間,軍心渙散。

        此時,身在燕國故地的陳子昂一定想起了昔日樂毅將軍馳騁疆場、沖鋒陷陣的英姿,他不由得豪情勃發,連夜上書,進諫武攸宜,建議武攸宜親自出征沙場,為國立功。但是,武攸宜這樣的紈绔子弟,怎么可能舍生忘死、沖鋒陷陣?果然,武攸宜斷然以陳子昂“素是書生,謝而不納”。頃刻間,陳子昂的滿腔熱血降到了冰點。他怎么也沒想到武攸宜會因為他是個文人、詩人而輕視他,使他盡忠報國的壯志在輕描淡寫間就被否定了。可以想象,他當時的心情一定是既難堪又失望。過了幾天,陳子昂不死心,再次進諫,這一次徹底激怒了武攸宜,他不但不采納陳子昂的建議,反而將陳子昂的官職由參謀貶為軍曹,也就是管管文牘而已。

        毫無懸念,這次戰役以失敗告終。陳子昂期待武攸宜“乞分麾下萬人以為前驅”,遭到毫無謀略又貪生怕死的武攸宜的拒絕,他“欲奮身以答國士”,徒懷凌云壯志卻又無計可施。如此這般,又能奈何?

        戰役結束后,軍隊返回洛陽,途經澤州(今山西晉城)。這是赫赫有名的長平之戰的戰場。戰國初期,秦、趙兩國因爭奪上黨,秦國率軍于境內長平邑(今晉城市高平西北)攻打趙軍,爆發長平之戰,秦國的昭襄王曾親自到此,盡征河內十五歲以上男子從軍,一鼓作氣,進占長平。而趙王聽信讒言,用趙括換下了廉頗,終致大敗。趙軍被秦軍斬首阬殺者四十五萬人之多,一時間,尸骨累累,血流漂杵。

        正是因為有了長平之戰,秦國加快了兼并六國的戰爭步伐——垂沙之戰,大敗楚軍;伊闕之戰,戰勝韓、魏兩國,掃平秦軍東進之路;鄢郢之戰,獲得了楚國大量國土;華陽之戰,大敗趙、魏聯軍,攻取了魏國的幾座城池和趙國的觀津。

        而今,重過古沙場,陳子昂睹物思人,悲憤交集,不能自抑,奮筆寫下五言懷古《登澤州城北樓宴》:

      平生倦游者,觀化久無窮。

      復來登此國,臨望與君同。

      坐見秦兵壘,遙聞趙將雄。

      武安君何在,長平事已空。

      且歌玄云曲,御酒舞熏風。

      勿使青衿子,嗟爾白頭翁。

        陳子昂在詩中提到的“玄云”是漢代儀式樂歌,慶賀皇帝選擇賢明的輔佐之臣;“熏風”相傳為圣君舜所作:“南風之熏兮,可以解吾民之慍兮。南風之時兮,可以阜吾民之財兮。”此時的陳子昂,仍對朝廷滿懷希望:皇帝(武則天)任用賢才,將這個國家帶入輝煌的時代。

        一腔熱血空拋擲,誰者應是同悲人?

        兩次征戰,陳子昂深刻認識了戰爭,認識了朝廷,認識了邊塞形勢和人民生活。為國圖安,為民請命,這讓他的創作細辨涇渭,獨立風骨,迥然不同于當時盛行一時、紙醉金迷的齊梁文風。

        歷史何其相似乃爾?在陳子昂之后一個世紀,詩人李賀也來到長平舊地,寫下同樣震爍古今的《長平箭頭歌》:

      漆灰骨末丹水沙,

      凄凄古血生銅花。

      白翎金竿雨中盡,

      直余三脊殘狼牙。

      我尋平原乘兩馬,

      驛東石田蒿塢下。

      風長日短星蕭蕭,

      黑旗云濕懸空夜。

      左魂右魄啼肌瘦,

      酪瓶倒盡將羊炙。

      蟲棲雁病蘆筍紅,

      回風送客吹陰火。

      訪古丸瀾收斷鏃,

      折鋒赤璺曾刲肉。

      南陌東城馬上兒,

      勸我將金換簝竹。

        陳子昂的《登澤州城北樓宴》、李賀的《長平箭頭歌》,是他們留給歷史的生命祭奠,是他們對自己蒼涼悲愴的哀歌,更是他們留給人世的凄涼而無奈的一聲冷笑。

        陳子昂與李賀,究竟有著怎樣的緣分?陳子昂的一生好勇好斗,永不言敗;李賀的一生顛沛流離,郁郁寡歡,不容于世。李賀出生于公元790年,比陳子昂晚131年,他們卻有著同樣的狷狂與落拓,同樣的悲苦與嘆惋,會不會李賀就是陳子昂的又一次轉世托生?他帶著同樣的失落再次來到這個世界,來到長平之戰古戰場,又帶著同樣的失落離開這個世界,走入望不到頭的亙古長夜。一支生銹的舊箭頭,讓李賀唏噓不已,國殤故地無人祭,凄凄古血生銅花,此間黑云壓城城欲摧,睹物思人,心情怎能不“憔悴如芻狗”?

        陳子昂的生命停止于他的四十二歲,李賀則在二十六歲就匆匆告別塵世。在他們短暫的生命里,鬼神與死亡是經常造訪的常客,他們才對生命流逝有著切膚之痛。千年之后的今天,陳子昂和李賀的兩首詩給予我們不同的感傷,卻是相同的悲壯。

      北京國際雕塑公園內陳子昂雕像,錢紹武創作。

        天地悠悠

        此時,陳子昂深感絕望。他懷才不遇,報國無門,空余滿眼黑暗、滿腔憤激。

        這一年,這一天,這一刻。

        殘陽如血,寒風凜冽,懷抱著刻骨憂思的陳子昂登上了幽州臺(今北京薊北樓),一邊思念以往的明君圣主,一邊回想自己的不幸遭遇,深感前途一片黯淡。

        也是萬歲通天元年(696年),也是從營州回洛陽的路上,陳子昂寫下了《登幽州臺歌》。歷史無從想象,可是,陳子昂那亙古的滄桑、郁郁的悲憤,卻穿越時空,像一道震古爍今的閃電,劈開我們久已封閉的心扉。

        站在幽州臺上,陳子昂極目遠眺,歷史和現實漸漸在他眼前和心里縱橫交錯,對歷史、對人生、世界的曠絕塵囂的悲哀和絕望,漸漸彌漫在胸中,遂成千古絕唱:

      前不見古人,

      后不見來者;

      念天地之悠悠,

      獨愴然而涕下。

        《登幽州臺歌》,是陳子昂理想破滅的悲歌。與《登幽州臺歌》幾乎同時創作的《薊丘覽古贈盧居士藏用》,或可為此資做參證。在這組詩的序中,陳子昂寫道:“丁酉歲,吾北征。出自薊門,歷觀燕之舊都,其城池霸異,跡已蕪沒矣。乃慨然仰嘆。憶昔樂生、鄒子,群賢之游盛矣。因登薊丘,作七詩以志之。寄終南盧居士。亦有軒轅之遺跡也。”《薊丘覽古贈盧居士藏用》共有七首詩,陳子昂憑吊軒轅古臺、碣石館、軒轅臺,緬懷了燕昭王、樂毅、燕太子丹、田光、鄒衍、郭隗,毫不掩飾地表達對盛世的向往、對明君古賢的追慕,以及自己生不逢時、壯志未酬的無限感慨。但是,像燕昭王那樣前代的賢君既不復可見,后來的賢明之主也來不及見到,人生何以如此生不逢時?

        山河依舊,古今迥然。陳子昂登臺遠眺,更見星高云闊,宇宙茫茫,不禁感到孤單寂寞,悲從中來,愴然淚流。

        天地悠悠,何其慷慨悲涼?愴然涕下,又何其寂寞苦悶!這塵世如此凌虐人心,陳子昂看不見“古人”,也看不見“來者”,他所能看見的,只有眼前這個狹窄的幽州臺,這個逼仄的大時代。

        一首《登幽州臺歌》,音情頓挫,力透紙背,一掃六朝弊習,猶如醍醐灌頂。

        陳子昂擅長詩文。他于詩,強調興寄,風骨崢嶸,寓意深遠,蒼勁有力。唐初,詩歌創作沿襲六朝余習,風格綺靡纖弱,陳子昂挺身而出,反對柔靡之風,力挽齊梁頹波。陳子昂存詩共100多首,其中五言古詩最多,約60余首,五律約30首。所作《感遇》38首、《登澤州城北樓宴》《薊丘覽古贈盧居士藏用》《登幽州臺歌》等,指斥時弊,抒寫情懷,有金石錚錚之聲,風格高昂清峻,是唐代詩歌革新的先驅,對唐詩發展頗有影響。

        陳子昂的古詩對后世影響極大。《酬暉上人秋夜山亭有贈》中“皎皎白林秋,微微翠山靜”“風泉夜聲雜,月露宵光冷”的秋夜禪坐,《酬暉上人夏日林泉》中“巖泉萬丈流,樹石千年古”“林臥對軒窗,山陰滿庭戶”的夏日唱和,直接啟發了后來的王維、孟浩然。《送別出塞》中“平生聞高義,書劍百夫雄。言登青云去,非此白頭翁”之句一掃當時流行的艷麗纖弱,他的素樸雄健直接影響了盛唐的高適、岑參,開啟了慷慨悲壯的邊塞詩歌。陳子昂獨起一格,為李白、杜甫開風氣之先。杜甫晚年在蜀中漂泊,常游于陳子昂故里,流連低回,不忍離去,蜀中人物,杜甫最為敬仰的,陳子昂當屬第一。杜甫入川以后的詩歌,受陳子昂影響極大,他的“杜鵑”之詠直接承繼于陳子昂的“鳳凰”之作,他的“白鷗沒浩蕩,萬里誰能馴”化自陳子昂的“不然拂衣去,歸從海上鷗”“鳳歌空有問,龍性詎能馴”,可以說,他們不僅在詩歌上息息相通,在靈魂上也是心心相印。

        陳子昂于文,堅持樸實暢達,標舉漢魏風骨,反對浮艷,重視散體。陳子昂的各種體裁文章今存120多篇,賦頌之文不過數篇,暫且存而不論。表計40篇左右,正如清朝文學家陳沆所言,這些都不外乎是“順例”和“應制”之作,不足以代表陳子昂之文的特點和優點。但如《為喬補闕論突厥》卻是極好的文章。他的上書、奏議這類文章有20余篇,序約為14篇,碑銘墓志將近20篇,祭文有幾篇。這些才應算是陳子昂文章的本體書,奏議等文又是最重要的。

        駢體文的過度膨脹,是六朝文章的一大弊端,到齊梁時期,駢文已經發展至高峰。士人崇尚華麗辭藻,不僅抒情寫景駢體偶化,官方的文牘、奏議,以及信札、論說等各種實用文亦完全用駢文寫作,文意晦澀、蒼白貧乏,重形式輕內容的駢體文已經成為自由抒發思想的桎梏。在陳子昂看來,做文章道理敗壞已經有五百年。這五百年,大約言之,指的是從西晉初年至陳子昂生活的武則天時代。這五百年,詩文凋敝,文風淪喪,他希望重振漢魏風骨,他就此提出了“骨氣端翔,音情頓挫,光英朗練,有金石聲”的詩歌標準。

        陳子昂之文,論文體,已變儷偶之習,純真自然。論內容,則都是有物有則、利國利民之言,超越八代,直追先秦、西漢。但是,陳子昂文章,又不是一些復古之論,而是針對當時混沌之世的客觀現實,匡謬治弊,篇篇皆有為而發。論文格,則邏輯極嚴密,條理極清徹,不為支離、模棱之辭,浮泛不經之語,剴切周至,古樸安雅。此所以陳子昂的文章實為處文風漸變之時,而以其實績開風氣之先,卓然有無可動搖的歷史地位。所謂“唐有天下幾二百載,而文章三變,初則廣漢陳子昂以風雅革浮侈”(《全唐文·補闕李君前集序》)。

        陳子昂在他的重要詩論《修竹篇序》中,慨嘆漢魏風骨,晉宋莫傳;批評齊梁間詩,采麗競繁,而興寄都絕。他稱美東方虬的《詠孤桐篇》骨氣端翔,音情頓挫,光英朗練,有金石聲;不圖正始之音,復睹于茲,可使建安作者,相視而笑。這些言論,表明他要求詩歌繼承《詩經》風、雅的優良傳統,有比興寄托,有政治社會內容;同時要恢復建安、黃初時期的風骨,即思想感情表現明朗,語言頓挫有力,形成一種爽朗剛健的風格,一掃六朝以來的綺靡詩風。陳子昂文章對于唐一代以及后世的政治都有很大影響,于文學史上高標一席,所謂“杜甫陳子昂,才名括天地”(白居易語)、“國朝盛文章,子昂始高蹈”(韓愈語),亦在于此。元代方回在《瀛奎骨髓》中感慨陳子昂對唐朝文學的卓越影響:“陳拾遺子昂,唐之詩祖也。”

        陳子昂的詩文,直斥時弊,抒寫情懷,高昂清峻。后世言必陳子昂者,為其振臂高呼應聲云集者,代不乏人。與陳子昂同一時期的初唐四杰王勃、楊炯、盧照鄰、駱賓王,陳子昂之后的張說、張九齡、王維、陸贄、蘇颋、李華、元結、梁肅,以及更晚些的韓愈、柳宗元、劉禹錫、白居易、元稹、李白、杜甫、杜牧、李商隱、皮日休、陸龜蒙……他們的思想一脈相承,薪火相傳。

        正是因為他們的一脈相承,薪火相傳,才有了中國在經歷近三個世紀的分裂之后走向統一的大時代,有了這個時期文化的空前繁榮鼎盛。清朝大學士董誥等人編輯的《全唐文》一千卷,收錄了唐朝文學家3000余人、各體文章18400余篇。這個數字,遠遠超過了唐以前所有文章總和兩倍有余。以至于西方學者在談到中國大唐王朝時,由衷感慨:“在唐初諸帝時代,中國的溫文有禮、文化騰達、威力遠被,同西方世界的腐敗、混亂、分裂,對照得那樣鮮明,以至在世界文明史上立即引發了一個頗為有趣的提問,中國如何由迅速恢復了統一和秩序而贏得了這個偉大的領先。”

      關鍵詞:陳子昂,初唐,詩風責任編輯:蘆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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